第(3/3)页 朱雄英看着独眼老卒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。 “够。” 老卒冷笑一声,那张满是风霜和刀疤的脸上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。 他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摸出一张契纸。 “三十亩良田。” “在俺老家,这是地主老财才有的份儿。以前俺做梦都不敢想。” “啪!” 他把契纸往地上一拍。 “可俺不会种地。” 老卒伸出那只布满老茧、甚至指节都有些变形的手,摊在朱雄英面前。 手上全是陈旧的伤疤,有的深可见骨。 “这只手,握了二十年刀。除了拿刀,它拿筷子都抖。” “俺只知道,刀子捅进鞑子肚子里,得斜着往上搅一下,那是肝,那货才死得快。” “俺也知道,在漠北的雪窝子里趴三天,怎么撒尿才不被冻住根子,怎么吃马粪里的豆子活命。” 老卒抬起手,指着周围那群密密麻麻、沉默如铁的弟兄。 “他们,也只会这些。” “你给俺们银子,给俺们地,让俺们回家。” “太孙,俺问你。” 老卒猛地前倾身体,那张狰狞的脸逼近了一步,那股子浓烈的血腥味和馊臭味直冲朱雄英的鼻腔。 “拿了这钱,俺还是大明的兵吗?” 朱雄英看着他的那只独眼。 没有一丝躲闪,没有一丝嫌弃。 “不是了。” 朱雄英如实回答,残忍而直接。 “那是啥?” 老卒突然咆哮起来,声音在校场上空炸响,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。 “那是成了吃白食的废人!” “那是成了被街坊邻里当成怪物看的疯子!是会被村里的狗嫌弃的杀才!” “回家?” 老卒惨笑,眼眶通红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硬是没流下来。 “俺的老婆孩子早就在洪武五年的饥荒里死绝了!俺连祖坟在哪都找不着了!” “这军营,就是俺的家!” “这帮光屁股一起滚过雪地、一起挡过刀子的兄弟,就是俺的亲人!” “你拿几锭臭银子,就想把俺们这些老骨头给拆散了?” “就想让俺们回乡下去,给那些连刀都没摸过的村夫磕头作揖?去受那窝囊气?” “太孙!” 老卒一把抓起地上的银子,死死攥在手里。 “你那是给钱吗?” “你那是想要俺们的魂!是要俺们的命啊!” 轰! 周围的老兵开始骚动,压抑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。 “不退!” “老子死也要死在营里!” “当了一辈子兵,老子不会当民!谁敢赶老子走,老子就拿刀抹脖子!” 愤怒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。 有的兵甚至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,眼神里全是困兽的疯狂。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。 这是一个群体的群体性恐慌。 他们被这个帝国塑造了二十年,成了最锋利、最纯粹的杀人机器。 现在,机器要被拆解了。 他们不知道自己除了作为零件存在,还能有什么用。 他们怕的不是穷,是那种无所适从的孤独。 朱雄英静静地听着,看着。 他没打断,没呵斥。 直到漫天的吼声渐渐弱下去,变成了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。 他才缓缓站起身。 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 他看着那个独眼老卒,又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如狼似虎、眼底带着血光的兵。 “沈溍是个读书人,他给你们讲道理,那是秀才遇到兵,说不通。” “夏原吉是个算账的,他给你们发银子,那是按律办事,也没错。” “你们揍了他们,我不怪你们。心里有火,发出来就好。” 朱雄英往前迈了一步。 “但我问你们一句话。” “别跟我扯什么不想回家,也别扯什么只会杀人。” 朱雄英的声音突然带着一股子穿透人心的魔力。 “我就问你们——” “想不想,继续给老朱家杀人?” “想不想,去一个没人管束的地方,把你们这身杀人的手艺,卖个天价?” 第(3/3)页